茶峒清风里,藏着最纯粹的等待

“到了冬天,那个圮坍了的白塔,又重新修好了。那个在月下唱歌,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。……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,也许‘明天’回来!”

沈从文用这样一句留白,为《边城》画上了句号。那个唱着情歌的年青人究竟归期何在?书中未予明说,却把无尽的怅惘与期盼留给读者,任思绪在茶峒的山水间飘荡。就像茶峒溪上掠过的山歌,旋律朴素无华,却能在听者心底漾开层层涟漪,久久不散。

什么样的情感,值得用一生去等待?或许看书的我们尚难全然领会,但沈从文懂,翠翠也懂。十四五岁的年纪,正是对爱情满怀憧憬的时节,翠翠要的从不是富贵家业与显赫地位,只是心仪之人能为自己唱三年零六个月的情歌,让她在歌声中入梦,在梦里遨游。书中写她听完二老的歌声后,这般诉说梦境:“我昨天就在梦里听到一种顶好听的歌声,又软又缠绵,我像跟了这声音各处飞,飞到溪悬崖半腰,摘了一大把虎耳草,得到了虎耳草,我可不知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谁去了。我睡得真好,梦得真有趣!”

寥寥数语,便将一个沉浸在爱恋幻想中的少女形象勾勒得鲜活立体。我们或许看不清她的眉眼,却定然能想见她清澈透亮的眸子,与那颗晶莹剔透的心。都市里的情感太多纷扰复杂,恰似混杂着泥沙石块的河水,而《边城》里的情意,却简单得纯粹爱与不爱,从无需迂回试探,一句话便能说清。

大老对翠翠心生爱慕,便直截了当地向祖父表明心意:“老伯伯,你翠翠长得真标致,象个观音样子。再过两年,若我能有闲空能留在茶峒照料事情,不必象老鸦成天到处飞,我一定每夜到这溪边来为翠翠唱歌。”后来因生计繁忙,他选择走“车路”,请媒人上门提亲。而翠翠的心意,也在细微处流露:“翠翠弄明白了,人来做媒的是大老!不曾把头抬起,心忡忡的跳着,脸烧得厉害,仍然剥她的豌豆,且随手把空豆荚抛到水中去,望着它们在流水中从从容容的流去,自己也俨然从容了许多。”这份“从容”,恰是对大老无动于衷的最好证明。

二老则不同。端午节的夜晚,翠翠久候祖父不至,恰逢捉鸭子归来的二老。短短几句对话,便在翠翠心中刻下了深刻的印记,每每忆起,总会让她骤然沉默。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,便是懵懂的爱恋吧。更难得的是,当得知哥哥也钟情翠翠时,二老仍勇敢地坦露心迹。他更懂翠翠的心意,选择走“马路” 为她唱三年零六个月的情歌。而他的歌声,也真的走进了翠翠的梦里,让她在睡梦中都能感受到甜蜜。两颗心的契合,无需过多言语,便已明明白白,且一旦扎根,便坚不可摧。

这份情感的执着,恰如翠翠的父母。当年,翠翠的母亲与一位军人相爱,却因世俗不容,陷入绝境。军人服毒自尽,只求死后与爱人相守;翠翠的母亲则为腹中孩儿,强撑着留在人世,待孩子降生后,便义无反顾地追随爱人而去。这般以生命捍卫的深情,本应惊天动地,沈从文却只用淡淡的几笔带过,仿佛在讲述一件寻常往事。可在平静的文字之下,那份汹涌的情感力量,却足以震撼每个读者的心灵。

大老意外离世后,二老心中满是对祖父的怨怼,却终究割舍不下对翠翠的爱恋,仍向旁人表露了想要渡船而非碾坊的心意。这份复杂的情绪,让他选择远离家乡。而翠翠,在祖父去世后,从旁人口中知晓了二老的心思,也读懂了过往诸多不曾明白的纠葛。此后,她便安下心来,日复一日地在溪边等待,没有承诺,没有归期,却始终怀着 “明天他就会回来” 的期许,静静守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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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边城》便如一阵清风,拂过我们躁动不安的心。简单从不等同于平淡,恰恰是这份简单的文字、简单的情节,蕴藏着最浓烈、最真挚的情感。《边城》的文字,就如茶峒的民风一般,淳朴、纯粹、坦荡,于平凡中见伟大,于琐碎中显深刻,这便是沈从文独有的文风。